第四辑〓情感线路
遥远的距离 恰是你的电话号码 谁料 心在远方呼唤了数十声 却没有回答

五 月
三十年风雨飘摇之梦 仿佛只过了一个冬天 就在萌动的春情中醒来 当那件毛衣脱去了 料峭的严寒 满山的新绿便喝下 一杯浓浓的陈酿 在枝头上激动起来——
呵,即使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也忘不了 樱桃花绽开羞赫的五月 丁香花吐出苦涩的五月啊……
弱视了多年的眼睛 在强烈的阳光下亮开翅膀 飞过土黑草青的山岗 在你走来的远方 衔回那缕初恋的旋律 如轻风吹过心潭 使我这而立之年的壮汉 也怡然沉醉 生命的血液也流动在 无始无终的空气之中——
呵,即使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也忘不了 爱情飞回又筑巢的五月 白手帕轻扬成两朵白云的五月啊…… 1990.5
放飞的白手帕
高扬的手臂 抓不住昨夜的欢娱 抓不住远去的列车 留恋的目光 拉不回白手帕的风筝 拉不回你唇吻的余热
月台渐渐冷落 冷落如梦中的荒漠 晨风渐渐沉寂 沉寂如两年默默的生活
远山隐去一线淡绿 地平线平分着耿耿的许诺 你的白手帕该放飞了吧 飞向我的是洁白的云朵 1986.3.28
红绿灯
恪守了几千年的叮咛 涨红了你的脸 涨红了无数个羞涩的梦 使一个紊乱的理智 滑落成流星
已到了马路的尽头 我依旧攥着你的手 攥着我们十几年的爱情 血管里涌动的饿春潮 却不能通行 不能通行 1985.12.4
提 神
你和我 让一段难以想开的心事 静静地浸泡了一夜 默默地沉思了一夜 然后艰难地咽下去 一任这苦涩的咖啡 在挥手之间 麻醉所有感觉
快乐和痛苦是两条铁轨 爱情的列车急驰而过 当月台上没有了你而只剩下我 一切都随风而逝 视野和心室满是荒漠
此后,一根白发 就长满了我惨白的忧伤 夜夜都对镜梳理思绪 在这座没有你的城市里 每天清晨都饮下浓浓的相思 为想我的你更为想你的我 提——神—— 1990.4.25
江 畔
缠绵的雨丝 与柔和的光线 冻结了 江面崩裂开 无数根拉断的琴弦
惨白的呼吸 融入浓浓的雾 融入淡淡的烟 吞噬了 你色彩明艳的衣衫和笑脸
残月 飘满天素练 固定往事的江心岛 在坚冰下搁浅 我永远拉不动这情感的长纤 1984.12.14
冬 天
梁祝的蝴蝶 飞向遥远 只在梦的泉边 难再回返
往事 总在沟回里旋转 年轻的黑发 飘下纷纷扬扬的雪片
心再冷 阳光也很暖很暖 1986.11.1
静 夜
不挑起窗帘的旗帜 黑夜也要光临 心潮泡了几杯浓茶 注定在关灯之后 将昨夜的弯月涨满
一位深爱的诗人 在千年前的今夜 坠下散发的扁舟 热恋了五年的少女 早已道一声温柔的珍重 至今却梦绕魂牵
但除了快要生产的妻子 我别无陪伴 舞曲和圣经的故事 都被开关切断 与我无缘 天线的无尽思绪 却固执地指向朦胧的远天
闭上眼一切都那么熟悉 睁开眼一切又那么荒诞 此时如果羽化而登仙 我将飘向何处 与故人和新生儿共赏婵娟 1986.11.16
寂寞时刻
寂寞时刻 心如寒潮来临 灰朦朦 雾朦朦 雨朦朦
许多往事 从冻层中化解出来 又结成薄冰 透明中依稀可见 许多的温暖、甜柔 如烧不焦铲不断的春草 萌发出淡淡的绿芽 心灵的风筝 被友谊的情丝 放飞到白云身边 1993.4.6
寄友人书
要不 就把我寄给你吧
眉头 紧锁住如流的岁月
嘴唇 把往事缄封在信口
那块伤疤 就是贴上的邮票
黑眼圈 则是盖好的邮戳 1990.4.25
情感的线路
遥远的距离 显示成数字 恰是你的电话号码 只轻轻的一拨 瞬间到达
本想 见不到你人 握不着你手 却可以紧紧地握住 你甜甜的回话
谁料 心在远方呼唤了数十声 却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
独 饮
殷红的思考 盛于 透明如蝉翼的杯中 咽下去 如夕阳沉落 沉落在那个山谷
晚霜在扩散 暮霭拍着秋风 在她脸上结成冰霜 酒和她的愤怒一起 爆炸 我心中却燃起烈性的欲望
大地瞬间倾斜 眼前一片迷茫 寂静 寂静得蟋蟀也不忍歌唱 只有点点枫叶的呻吟 在溪水中流淌
什么时候 照片日记和书籍 都活起来 大声吵嚷 逼我交出以往
一切都会过去 山谷不会拒绝海浪 世界在旋转 我分辨方向 1986.9.24
今 夜
今夜不是星光灿烂 黝黑的天空 飘下黛玉没有葬尽的诗句 一片一片又一片
残断的黄线 装订着辛酸的历史 却没有针 缝我的泪滴串串
一根蜡烛 一支香烟 燃烧着青春的夜晚 紧锁眉头 也锁不住岁月荏苒
离去的人们 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给我一些 笑意深邃的照片
我和你 梦中近醒时远 谁都说这是 荒唐言的姊妹篇
该亮的时候 拉开了窗帘 启明星 却没有睁眼 1989.12
独 行
鞋钉敲打着石径 清脆而遥远 天体爆炸 宇宙里却根本不算声音 心茫然而沉闷
既然叫作路 就曾有人走过 且还会有许许多多人 同时或独自走过 今夜 我是孑然一身 尽管流星时而来临
夜浓缩在瞳孔 黑比白 更具有深幽的神秘和诱惑 更具有野性的悍烈 有一个民族就把白酒称作黑酒 往事 是自己的呼吸 天再冷 也要冻结在自己的睫毛上 没有街灯和霓虹 日月星辰依旧在这里闪烁
时间 只能计算却难以制控 表忘在家里 嘀嘀哒哒盼我返程
其实,即使是向西走 也会有日出时分 并会有另一番风云 1986.12.14
紫色的干渴
杯举在手中 满眼都是咖啡的沉默
地毯吊灯壁画 女歌者的歌声 连同 冻结在冷气里的往事 都在苦色中沉没
月光曲飞向远天 被泪珊瑚困绕的礁石 撞落—— 大海鸣鸣咽咽
又一次无人赴约 不尽的干渴 欲饮难喝 1986.11.5
爱之树
眺望你远去的地方 我伫立成一棵树 一棵披雪浴雨的树 一棵与你的黑发 对比成孤独的白桦树
月光随风飘荡 思念的落叶 嘤嘤的哭述—— 遥远的距离 将是默默的一生吗 既然相爱 就应该把周身 切割成无数根火柴 一根接一根地 擦亮黝黑的天空 让爱情和生命闪闪烁烁 分分秒秒地燃烧 1990.5
夜 行
尽管风传递着悠扬的乐曲 传递着诱人的歌声 尽管泪飞扬成清莹的雪花 闪烁成迷离的霓虹 你的白纱巾还是随着我 轻轻地飘起 轻轻地飘起 昭示着两行深深浅浅的足迹 走向夜空 1985.12.4
重 逢
柳丝轻轻摆动 月光洒满缤纷的落英 河畔,我又见到了 你那熟悉而陌生的眼睛
我说:岁月的年轮 轧着我撕裂的心,真疼…… 你说:要不是…… 咱们的孩子 写信背诗也什么都能 有时,有时我真想…… 唉!只有我的孩子 才给我苦涩的笑影
我说:你千万 千万不能,只要 只要你给我这一次重逢 我的心就永远年轻 窗上霜花莹莹 窗外月光朦胧 一双惺忪的眼睛 望着将逝的晨星 1985.5.15
孕 育
我已经二十八岁,二十八岁呵 正是由花朵变为果实的年纪 (它流着妈妈的血液 它浸着祖辈的泪滴) 妻子吗懒得起动的笑纹 那软绵绵呻吟的话语 都在告诉我: 我就要作爸爸了 ——儿子,正在孕育正在孕育
是哪一天,哪一刻 我已忘记,忘记 也许,我那 浸泡在梅雨中的烦恼 摇荡在夜风里的哭泣 丢失在歧路上的童话 绽开在桃树上的欢喜 以及,我和妻子 幽径上的争吵、泪水和叹息 书房里的争论、妙语和佳句 都在那永恒而凝固的一瞬间 成为积蓄 成为孕育
世界上的一切就是这样 杂乱中充满着统一 不管你有意还是无意 愿意还是不愿意 就象时间 尽管你把它挂在墙上 系在手腕,写进日记 它都会悄悄离去悄悄离去
我将要作爸了 我不再属于红蜻蜓 不再属于绿色的柳笛 我应该属于 秋空的面容,枫叶的微笑 土地的深沉,林涛的话语 等到那一天 婴儿哇哇坠地 我定会弯下腰去 抱起儿子,扶起妻子 在月光或阳光下 共同站起一个 历古常新的哲理 ——人,不但孕育着后代 也在不断地孕育自己 1985.4.16
我告诉我的儿子
之一 你不要喜欢 妈妈的乳汁 就躲避爸爸的胡子
在妈妈的乳峰间 你是一只温顺的小山羊 在爸爸胡须的黑森林里 你会蹦跳成一头小鹿呢
这泼墨似的丛林 浓浓密密 令人向往而战栗 每夜都有灵感的晨星 从这里升起
待你知道 胡须是怎样 在一次次痛苦的劫难中 由淡黄而黝黑 有柔软而坚硬 顽强地生长着对生的热爱 剪也剪不断 刮也刮不尽 你就会知道 如何准备长出你自己的胡须 之二 你虽然有腿有脚 且穿着鞋 咿咿呀呀地挪动着脚步 却根本不知什么叫路 路不止在地上 也不仅仅靠自己的脚去走 世上有多少人 就会有多少路 有什么样的人 就会有什么样的路 一个人也会有 许多条许多样的路 诞生便开始了选择 永无尽头 之三 你问我 为什么流泪 我默不作声 只觉呼呼之风起与心中 车速越快 风势越猛
泪水 不止为喜悦和痛苦而声 也不仅仅外流 切潸然有声
儿提时泪是水 不知珍重 成年后泪是血 欲尽不能 1987.6.7
阳 光
陌生 遥远 依然 以赤裸的情感拥抱我 给我一双思考光明的锐眼 对比 什么是黑暗
灯和火 是我的发现 是我亲手点燃 当死亡的黑纱 弥漫 我定会以黄皮肤的手掌 延长地平线 1986.8.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