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故乡的河
严寒凝固了小河的喧响 难以凝固的是山涧的小溪 和深深浅浅走向草原的诗行 河旁,苍劲的红松树下 一条红头巾向我飘荡

故 乡 的 河
玉蝴蝶纷纷扬扬纷纷扬扬 和我纷纷扬扬的思绪一起 回到了松塔一样大小的故乡 严寒,凝固了小河的喧闹 难以凝固的是小河旁 那个夏夜里鼓荡的荧光
从男人们肩头的锄杠上坠落了夕阳 伊伊呀呀的橹声 摇出了水里的月亮 摇碎了水了的月亮 他们把女人日日夜夜的情思和羞涩 抡圆了,撤在河上 去打捞鲜亮蹦跳的星光
此时,已不再属于坦荡的白天 不再属于山燕子唧唧喳喳的议论 和老黄牛默默探视的目光 而是属于你属于我 属于银河畔两尊年轻的雕像
在那棵古老的红松树下 有两块坚实的泥土 静静地,静静地 被这个时间磨出了光亮 又一次倾听,树上 两只小鸟尚未睡熟的吟唱 把一个重复了又重复的字眼 和一个悠久的传说 想了又想说了又说讲了又讲 让树梢上划过的流星 牵着长长的爱恋 带走我们多余的担心和凄惶
我走了以后,人们不再耻笑你了 而说你是多喜多福的姑娘 可你的忧虑却象秋草上的霜 长了又消消了又长 直到一阵太阳风吹到心头的芳草地上
玉蝴蝶纷纷扬扬纷纷扬扬 严寒,凝固了小河的喧响 难以凝固的是山间的小溪 和深深浅浅走向森林的诗行 河旁,苍劲的红松树下 一条红头巾向我飘荡,飘荡
1984.11.5
山 里
大森林很密很密 仰不见白云 望不到天际 青青的松枝 摇曳着声声哭泣 一年两年……. 泪水织出了 红松和白桦的年轮 在苔藓上泛着淡绿
每一次别离 我们都要 避开熟人的目光 让旋转的车轮 沿着坎坷的山路 碾轧出弯弯曲曲的思绪
心和心紧紧地 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弹拨着同一个旋律___ 此后,随着那声凄惨的汽笛 我们又将是千里万里 只能任两地的月光 把这山里的底片 千万次同时冲洗
1985.2.10
草原上的小木屋
踏着长满荒草的情丝 我们走进深刻在大脑沟回的山谷
呵,岁月的风 把多年的幼芽摇成了大树 阳光的瀑布 披散成金色的云雾
你的爷爷领着你领着我 领着比猎枪子弹还快的赛虎 用汗与泪和泥 用皲裂的手锯木 让一个浓缩的世界 在心灵的经纬网上落户
于是,一串串银铃的欢笑 和一串串天真浪漫的红珊瑚 在深积的落叶上 踏出哗哗啦啦的脚步 走向天空的七彩小路
一个哭得睁不开眼睛的黑夜 从山顶翻滚而来的浊流 使小木屋变成了我们眼前 深埋着神话和慈祥的焦土 那刻满传说的笑纹 织进了我们背靠的大树
1985.1.2
他 与 她
他
队伍走了 一支强悍的骆驼队 在这丛峰莽峦之间 点出一串 蕴藉深广的标点
他,伫立在山上 伫立成一个笔直的标杆 伫立成一个遥远的期盼 和一顶帐篷一起 创建了一个勘探观测站
这里,曾是古老的海滩 流逝的岁月 使黄沙的皱纹耸立成大山 却没有冲走 一个古老而常新的信念
在那有大海的地方 在那有相思树的地方 激荡着他博大的洋流 生长着他深沉的爱恋
妻子,寄给他无数封 划着蓝格的大海 伴着他 天天走上山路 夜夜守在炉边 他常常拾起 女儿微笑时的贝壳 妻子眼里流出的红珊瑚 曾一串串 打湿在他的枕边
是的 他爱自己的妻子 但毕竟很远很远—— 一年两年 他守着 这个孤独寂寞的船
然而,他知道 远方的骆驼队 正围绕着他 和太阳一起划着一个巨大的圆 她
她,就住在他的山下 她,不是他的妻子
七岁时 随爸爸躲避那场寒潮 停泊在这里 已近二十年
二十年啊,他知道 山上,会绽开成双的雪莲 远方,会飞来成对的春燕
可是,可是呀 那个被爸爸教会了读书的人 走了以后 就永远地 永远地埋葬了她殷红的心 和爸爸的血汗 留下了难以埋葬的 却是爸爸的瘫痪 和她心中崛起的冰山
山路上 她和他经常看上几眼 但是,沉默 是你们微妙的语言
有时 她壮了壮胆 却也只能给他 洗洗衣做做饭
然而,她 不因又一次三春梅雨而遗憾 不因远方一颗红豆而抱怨 依然 洗着她长长的情愫 扯着她蓝蓝的炊烟 1985.1.30

弯弯的山道
一条弯弯的山道 象乡亲们拧成的麻绳 紧拴着十几户人家的小村 和设在山上的学校
都这样上学吗 ——他们不如这样的学校 中国还有多少 ——他们不晓
然而 他们知道 奶奶被麻油灯熬瞎了眼 爷爷被弯钩犁压弯了腰
他们知道 是爸爸常开着拖拉机进城 给他们买来纸和笔 是老师让他们好好读书 沿着弯弯的山道走下去 就可以走进城里的学校 或者 驾驶着拖拉机 开一条宽阔的乡间大道
痛苦不属于你
哭泣的夜,浓缩在你的瞳孔 折射出玫瑰色的晨曦 精巧的连衣裙,泛着淡绿 和摇荡的柳丝一起 吟唱着一支欢快清幽的乐曲 你那鲜明柔和的线条 很快,融进了阳光里
昨夜,你在黑暗处 把你枫叶一样殷红的心 轻易的丢弃 然而,你仍在清晨的柳树下 摆起摊床,向世界摊出你绯红的微笑 甜润的话语 摊出你的倔强和不屈 于是 赞慕的目光走向你 热烈的追求走向你
晨风,梳理着你的秀发 舒展成惠特曼参差错落的诗句 在你的面前,每一位倾心的读者 都从心灵的棉朵抽出洁白的思绪
寄向远方
轻风,传递着我的微笑, 白云,牵动了我的春心。 一行行大雁,无数个音符, 向远方的故乡,捎去我心底的书信。
哦, 披着斯大林大街的晨风, 去撩起妈妈肩头的汗巾; 噙着南湖的千顷碧波, 去濯洗爸爸周身的征尘。 这里的老师,父母般慈爱, ——放心吧,我的双亲! 眺望着遥远的故乡, ——我站在大学的校门。 多日紧张的学习, 并没有磨损我的勤奋。 因为呀,我永远属于 故乡树上的一片落叶, 家乡的未来,就是我的树根。
秋天,金色的歌谣
原野的深处, 伸出一条弯弯的山道。 一头黄牛 驮着一支金色的歌谣。 秋风,为它调拨着 悠扬而新美的腔调——
唱春雨滋润种粒, 唱春风爱抚禾苗, 唱遍野的流金淌玉, 唱满树的珍珠玛瑙, 唱昔日的贫困和忧愁, 唱今天的富裕和自豪……
夕阳,涂抹着山道, 晚风,把歌谣挂上树梢。 月亮听见了,露出了温柔妩媚的笑!
回 归
七十年岁月颠簸过山口 拐杖也要支撑不住 你摇摇晃晃的年龄 风,从你每日升起的炊烟里 抽出一根根白发 隐现于濛濛的山雾之中
我们 都是从你的目光中走出来的呀 每逢生日 总要把你接到城里 一任米酒蛋糕和微笑 堆满你皱纹的田垅
可每次 你都是来去匆匆 黄昏总是和你一起上路 回到流过血泪的小屋 回到深埋爸爸尸骨的山中 1986.10.30
我是山里的孩子
我是山里的孩子 我住在老林里巴掌大的山寨
走很远很远的路 翻很多很多的山 在一个山脚下的小木屋里 一位美人松似的姑娘给我讲 山外 有红色的高原 有蓝色的大海 以及 彩虹似理想美和春天的恋爱
一个涨红了脸的秋天 我流着泪,离开 爷爷种下的合围粗的古柏 和小书桌上绿茸茸的青苔 走出奶奶纺织的老掉牙的神话 任一顶小小的红松苔 在心中渐渐地渐渐地撑开 啊,我是山里的孩子 我和所有的青年一样的年龄 我们应该有同样的气派
雪 原 上
脚下,雪吱吱呀呀地唱 弯弯曲曲的脚印 ____无数个音符 跳跃在记忆的地平线 撩拨着我们焦渴的心房 呼吸,在睫毛上 凝结成一朵朵透明的小花 眼前是闪烁在 草地河畔的星星月亮和太阳
我的姐姐和你哥哥的痴情 就深埋在雪下这黑色的土壤 消失的仍在生存,生存的正在滋长 泥土黝黑诚实,雪清莹晶亮
小村和往事,象银色的逗点 点在天地相接的远方 回头望,犹如在地球上 眺望皎洁的月亮
雪原上,两颗小星 在运行,在飞翔 摆脱了多余的引力 经纬网里 才能走出王子和灰姑娘
1984.12.22
发 在 黎 明……
和我一起潜伏于雪下的枪筒 泛着蓝幽幽的黎明 高寒冻结我的呼吸之声 终于 夜色彻底凝缩在我的瞳孔里 白雪的背景下推出两个黑影 在地平线上蠕动
这两只野兽的皮 可以捂热新婚的床铺 肉 足可以让列酒燃烧绯红的激情 让欢笑震颤安代舞的脚步 迷乱满天的星星
我屏住呼吸却屏不住激动 所有的神经 都牢牢地系上准星 只待两声清脆空旷的心跳 让鲜血流出太阳的诞生
两个黑影走近了 走近的却是两个人的身影 呵___ 清风送过来 她与那个男人的笑声
整个宇宙就要爆炸 我所有的意识 都在食指上 凝固成紊乱的一瞬或平静的永恒 艰难地等待着死亡或苏醒
1986.6.17
走 动 的 墓 碑
走很远很远的路 我又一次回到草原 在肃穆的夜色中 把心揉碎 一任泪珊瑚和山丹花 编成花环 团圆一个追忆至今的痛苦氛围 之后 久久地站立 不管萧瑟的秋风如何摆动 都要站立成黑色的墓碑__
夕阳早已疲惫 痛饮着清凉的河水 凄惨的心事哗哗的流来 在河床的低音区 慢述轻回
七夕之夜 云在轻松的漫游 并在回味中入睡 月光的玉液琼浆 斟满了我们盟誓的酒杯 死也要死在这里 吸允大草原甘甜的奶水
红喜字虽剪出了佳期 毡房内也挂起来羞涩的帐帏 她却在惨白的呼啸中 一去至今未回
最后被塑成草原的雪雕 年年月月 融为我不尽的泪水 把我浇铸成 这尊走动的墓碑
198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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